沒有國英數理課的「玩轉學校」 為何家長、孩子都想來?

沒有國英數理課的「玩轉學校」 為何家長、孩子都想來?

 

玩轉學校共同創辦人黎孔平(左)與林哲宇(右)。

玩轉學校提供

7個成員加上一腔熱血,「玩轉學校」沒有國英數理課,卻讓家長趨之若鶩,企業也讚不絕口。他們所推的「議題式遊戲」有何魔力,有孩子年年都要來參加呢?

星期三下午,理應空蕩蕩的台北市太平國小,一群小學生卻在教室裡熱切討論能源議題——「風力發電的電量夠用嗎?」、「國庫這麼快就空了?」

他們可不是在模仿政論節目,而是在社會企業「玩轉學校」舉辦的「追風築電高峰會」,分組扮演不同國家的政府要員,認真協商各種方案,嘗試化解發電不足和氣候變遷的衝突窘境。

「玩轉學校」不教國英數理化,而是透過讓小孩「模擬領袖」的「遊戲式教學」,探討可能連許多大人都未曾深入思考的重要社會議題,從能源問題、國際衝突、創新創業等艱深議題中,練習搜集資訊、表達溝通等「軟實力」,用情境引發學習熱情,許多孩子一玩成主顧。

孩子們認真協商,找出應對氣候變遷的整體發電對策。

這種聽起來很「硬」的遊戲,卻深受小孩、家長、甚至企業的歡迎。自2015年起,玩轉學校已經舉辦了300多場活動、營隊、工作坊等,雖然數天營隊要價近兩萬元,仍有家長連續幾年都讓孩子參加,更吸引遠傳電信、國泰人壽等企業
CSR部門合作,顯現優質教育的超強吸引力。

「國小到國中的孩子,會很想知道自己在社會中的角色有哪些,我們教孩子換位思考,也希望給他們多一點選擇,」玩轉學校共同創辦人黎孔平說。

小學生當大臣,協商談判樣樣來

這個遊戲怎麼玩?就以台電為了推廣能源議題,和玩轉學校在台北市國小策劃4場的「追風築電高峰會」為例。小學生被分成穩固國、綠能國、發電國和自然國等,每個國家的立場和資源多寡都不同。例如前兩者是已開發國家,電力和財政都很充沛;發電國是賣電維生的發展中國家;自然國資源最少、又飽受海平面上升威脅。

遊戲中每位學生都身負總統、財政大臣等職位,需在有限時間內了解各國立場,計算本國資源並發表「能源宣言」。但若出現缺電或環境破壞等危機,「大臣」們必須互相協商,找出對所有國家都有利的方案。只見孩子認真寫下各種可能性,討論時間結束還不罷休。

「我們剛剛想拿3億元去買電,但對方不一定有那麼多電能賣,畢竟每件事背後都有連帶利益關係,」國小六年級的女孩分享,成熟口吻彷彿政府部會首長。

小學生領袖認真紀錄「發電方案」嘗試化解能源危機。

台電環境保護處環保策畫組陳玉梅笑稱,印象最深是某一組的強硬政策,要求「每人每天手機只能充電兩小時」,孩子遭受反彈才發現,國家要約束人民用電並不容易。

「環保資訊很『硬』,但玩轉學校擅長把議題變成遊戲,激發小學生的創意,」陳玉梅說。

玩轉學校的方法也用在五花八門的社會議題。青少年在「世界和平遊戲」扮演聯合國祕書長、軍火商等領導人,嘗試解決國際衝突;「創新創業遊戲」讓孩子拿出零用錢學創業,從進貨、行銷到擺攤販售毫不馬虎;「319城鄉共學營」跑遍台灣所有縣市,讓城鄉孩子一起設計在地議題遊戲。如在貢寮澳底國小,來自城市的孩子第一次轉換視角,探討海洋音樂祭帶來的龐大污染,了解到帶來觀光收益的遊客也可能破壞環境。

為了讓學生大膽試錯,玩轉學校從不要求解決問題,盡可能促進孩子發問與溝通。遊戲設計主任吳點蒼說,教案會盡力羅列多種立場,確保不會引向單一答案。縝密的單日活動教案平均要花上兩個月製作,5天的寒暑營隊更費時至少半年。

「我們會找到所有跟議題有關的stakeholders(利害關係人),去了解他們的立場,」吳點蒼說。

白領菁英與好動少年的創業糾葛

玩轉學校的方法學,其實來自美國知名教育家杭特(John Hunter)創辦的世界和平遊戲(World Peace Game)。兩位創辦人黎孔平與林哲宇2015年自費到美國研習取經後,立刻將遊戲引入台灣,至今影響的學生和教師各有4、5千人。

在此之前,他們過著截然不同的人生。39歲的黎孔平,台大碩士畢業後進入外商公司,擁有兩個孩子的美滿家庭。堪稱勝利組的生活卻被一場嚴重車禍打斷,他思考「我能留給妻兒什麼?」繼而決定投身教育。曾任社工的林哲宇則是位好動、奔放又滿腔熱血的年輕人,他也渴望將遊戲引入台灣,倆人因此湊在一塊。

然而,一切的初始並沒有那麼順利。見慣貧困底層的林哲宇最初認為,翻轉創新教育應該讓愈多孩子接觸愈好,怎麼可以收錢呢?但頭腦精明的黎孔平非常重視這份事業的價值,犀利道出商業和公益不相容的矛盾之處。

「做好事不該賺錢,難道作奸犯科才能賺錢?」黎孔平鏗鏘有力地說,「因為是好事,更應該理直氣壯地賺錢。」

由於理念天差地遠,他們在創業頭半年屢屢衝突,化解矛盾的方式也非常傳統。

「一直冤家(吵架)啊!」快人快語的林哲宇大聲說。

只是隨著公司成長,林哲宇終於漸漸發現,公益案件太多可能拖垮組織。他也領略到,做公益「嫌錢髒」的觀念,可能正是許多NGO無以為繼的根本原因。如今30歲的他,陸續遇到結婚成家、父親生病等人生大事,處處都要用錢的關頭,更明白務實的重要。

玩轉學校官網上,黎孔平和林哲宇的職稱分別是「Mr.校長」與「Mr.撞鐘」。但黎孔平可能更像那個「鐘」,他始終堅持「做好事應該有價」的理念,衝撞之下猶如鐘聲一再迴盪,不知不覺也深植在哲宇的腦海。

「這是一場社會實驗,我們想讓下一代知道,做自己喜歡的事、對社會好的事也能賺錢,」黎孔平說。

關於價值,不只有金錢

其實,玩轉學校重視的價值從不只有金錢,而是在乎「合理交換」,也體現在遊戲和公司經營上。例如在319城鄉共學營中,城市家長往往不在意金額,只希望孩子能有不同學習體驗。但對偏鄉而言,玩轉學校費用並不低,因此他們會邀請偏鄉學校,運用少少經費支付場地和人員住宿,並以偏鄉學員的名額作為交換。

黎孔平強調,營隊總是努力傳達,偏鄉價值不比城市低,無論是農牧業考察、文化之旅或農村生活,都是城市學生極少接觸的世界,當然是合理交換。

「會成為政策制定者的孩子,大部分人生都是一路順遂,若不給他們多接觸,未來怎麼可能制定出好的政策?」黎孔平說。

林哲宇也透露,小朋友們回去後仍常常透過臉書聯絡,就此拉起友誼紅線。玩轉學校深信,在平等相處和互相學習之後,友誼才將是城鄉相互理解的開端。

在公司內部,玩轉學校也以同等方式對待成員。官網上,團隊7位成員的簡介都標注「能力」,但內容各有不同。包含正面的「創意值97%」、「活力值100%」,還有「錯字值200%」、「認路值5%」等小小幽默,展現對個人特色的十足尊重。

黎孔平也說,所有成員的薪水跟加薪幅度都是公開的,每個月還舉辦會談一次,確保成員都認同組織行動。除了創辦人,其他成員都是一畢業就加入公司,其中3位還是實習生轉正職。吳點蒼也非常認同玩轉的理念,一心嚮往教育的他,能一圓教師夢又不用擔心收入。

「不誇張,真是做夢也會笑,」吳點蒼說。

勤於換位思考,親子、企業都歡喜

為了不失去市場敏感度,黎孔平跟林哲宇盡量每個月自己出去帶課一次,每場營隊更會打電話回訪家長與孩子,了解「消費者」和「使用者」的感想並從中調整,貼心又不失原則的作法,大人小孩的心都被深深擄獲。

例如,曾有家長不放心下課讓孩子在校門等待,玩轉學校為了不損及孩子自主性,決定加入認識校園危險點、求救報警等課程,並勸吿:「我們傳授保護自己的方法,相信孩子做得到。」折衷做法果真讓家長放心,不再要求老師送到門口。

「從消費者身上找答案,有時候問題可能很單純,」林哲宇說。

現在玩轉學校的寒暑假營隊,「回頭客」就佔6、7成。孩子第一次是被家長送來,第二次以後都是自己想來。黎孔平透露,有位學員從第一屆參加至今,已從小五升上國二。也有家長主動來當志工,不住稱讚「從你們身上學到很多!」

玩轉學校城鄉工學營參訪畜牧業,帶孩子了解在地議題。

過去一年多來,玩轉學校也開始與企業CSR部門合作,針對企業想探討的議題量身訂製遊戲。當意見出現分歧,他們同樣運用強大的換位思考能力,盡力找出雙贏方法。例如,曾有個案主想倡導反毒,但黎孔平認為,制式的嚇阻對孩子恐怕無感,於是轉向探討「吸毒原因」。小朋友發現,吸毒的原因多半是人際斷裂、情感無以寄託。教案內也以「神奇蘑菇」替代「毒品」這種帶有價值判斷的字眼。最後案主欣然接受,皆大歡喜。

但林哲宇強調,社企需要持續思考不能變動的界線。玩轉學校就從不做「太過政治正確」的議題,若案主強硬要求特定結論,他們寧可推掉生意。

「理念還是自己最清楚,一定要跟尊重自己的人合作,」林哲宇說。

老師、家長也要玩遊戲

邁入第4年,玩轉學校漸漸打出名號,但在最核心的創新教育上,仍不斷思考如何將理念傳播更遠。玩轉學校曾與跨國NGO樂施會合作,把教學心法集結出版,提供一般教師申請使用。他們也經常舉辦校園研習和工作坊,讓教師親自體驗「從玩中學」的樂趣。

玩轉學校也認為,營隊短短幾天對孩子的影響程度畢竟有限,只有把孩子最重要的生長環境——家庭給拉進來,才能創造更開放的學習氛圍。因此他們也將推出「家長的必修課」,讓父母學習引導溝通的陪伴方式。

「我們把know how傳達給家長,如何允許孩子犯錯,這也需要學習的,」黎孔平說。

雖然他自己的孩子還只7歲,不到參加營隊的年齡,但從旁看到大哥哥大姊姊遊戲的開心過程,總忍不住問「以後可以去上玩轉學校嗎?」對照當初投身教育的初衷,似乎有了最好的回報。

「當爸爸的聽到這句,真的很感動,」黎孔平說。